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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凝姿「這裡的街道真好」:淡然背後的消失點

張煒森

主場新聞 2013-11-8


「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/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」

看過鄧凝姿 (Stella) 的畫展「這裡的街道真好」,心頭便湧上了卞之琳的〈斷章〉。 按首兩句的字面意思,詩句大概能解讀成——當我們自以為是看風景的觀察者時,原來只是被看的對象,甚至是風景的一部分。然而,看畫跟讀詩一樣,總有許多不 同解讀和理解方法,而畫的內容及觀眾觀畫的習慣中,都沒有一種「順時閱讀」的規律,並不像閱讀文字般能作線性閱讀。不同的視覺元素能自由組合,因此繪畫給 予觀眾的想像空間,理應更直接多變。

回說展覽本身,畫廊不算大,兩邊環窗,因此部分畫作需要懸掛起來。與其說 "white cube" ,倒不如說是公寓式的畫廊更貼切。不像某些畫廊冷酷嚴肅, Voxfire Gallery 總能給人一種親切的氣氛,好讓你懷著輕鬆的心情專心看畫。

鄧凝姿近年的創作,大都圍繞著「觀察」和「城市」這兩個大方向。以城市景觀為題入畫,在近年本港的藝術發展中不屬罕見,亦有增多趨勢。由於繪畫大概綜合了 畫家的認知、觀察和創造,經過轉化與混合,便成為了一種有別於人們慣常認知城市的方式。是次展出的作品包括三幅尺寸較大的街景畫包括《中區 (2012.11.11) 》、《油麻地 (1997-8) 》及《中區填海 (2010.7.10) 》,加上兩個系列《配對香港街道上的人》及《西九快樂日 2013.5.5 》,每組七幅以街道人物為題的小型畫作。按藝術家所言,這次的畫作以觀察為大前提,利用相機將城市中的街景與人群拍成影像,然後繪畫透過電腦投影出來的影 像。

作品最顯眼的,莫過於街景中的豔麗色彩與複雜構圖,還有藝術家一些故意的「留白」,只畫人物或部分景物及刻意保留的滑鼠標。遠看時你會看到一個清晰的香港 街景或人物活動,近看時畫面又帶點朦朧,望不清人物容貌。這些繪畫既是速描,亦是精細的描繪。藝術家以科技來觀察的前題,表明她並不認為攝影或投射等科 技,為洪水猛獸非質疑不可。

作品不帶直接而強烈的批判,也不是質疑繪畫在當今語境上的脈絡與位置,而是由外出拍攝到電腦投影,這個過程道出了「科技化觀察」,已經改變了傳統出外寫生 的經驗與習慣。對藝術家以至大眾來說,科技已是生活與觀察的一部分,然而這種忠於繪畫的舉動,實是一種浪漫化的傾向。藝術家利用科技直接地帶來觀察上的便 利,並以「科技化觀察」及繪畫作為始點,經拍攝投影再進行繪畫,就算畫中的滑鼠標不起眼,觀眾未必能留意到,但亦顯示出藝術家對科技及繪畫間跨媒體的自 覺。在這種風格下,畫面是虛構也是寫實,而這反差隱晦地引伸到我們對城市生活與景觀的反思。

畫筆下的消失點

?對於城市,社會總有很多論述剖析,但總離不開時、地、人三者。鄧氏的創作正正捉緊了三者,卻又有意無意間使他們「消失」。若只按展覽作品分類,大致分成 三類:街景畫《油麻地 (1997-8) 》及《中區填海 (2010.7.10) 》為第一類,它們在繪畫中展現出「科技化的觀察」;而《中區 (2012.11.11) 》為過渡,街道中的前景漸漸被「留白」所取替;第三類則為消失的背景中,只留下人物活動或部分的物件。

愈來愈少的線索,令我們無法準確對應具體的時空,呈現出「失時」、「失景」的狀態。由街景到人物畫,她所畫的都是電腦投射出來的影像,許多作品都列明原有 影像的拍攝日期,最早描繪的有1997-98年間的油麻地,作畫則於2013年的室內。因「科技化觀察」,她超脫了寫生的即時性及地域性,將不同的時空聯 繫和組合起來,畫中斑斕色彩卻帶偏色,是投影到布幕窗簾下的折射所成的嗎?到底作品呈現的是風景,還是工作室的一角,甚至電腦螢幕?

這一切在畫布前成為了懸念,然而,又有多少人留意到畫面的不合理處——如《油麻地》左側招牌重複的「上海理髮」、《中區填海》中有違真實的多點透視——這些幾經修改而我們難以察覺的地方,是否暗示了我們對我城的印象並不清晰?

這亦引申到,畫中的油麻地是否真的指涉到現實的問題。再看《西九快樂日 2013.5.5 》與《配對香港街道上的人》,不管藝術家有沒有意圖挑選或配對城中之人,但在這個日常百態中,當去除了地點背景以後,餘下的「風景」就只有背著或側對「鏡 頭」,活在自娛世界的拍攝或自拍者,或是工作與帶著貨物行李的趕忙「路人」。他們表情容貌不能確認,而他們跟我城又有何關係?在鄧氏筆下的路人都是過客, 之於我城的過客,之於大眾相處外的陌生過客,「消失」的不只是容貌,還有他們的主體性,及之於我城的關係。

不論是畫內的內容,還是畫外藝術家的取捨,作品中所交代的時間、人物與空間都是含糊不清的。作品時空的交錯、人物的形象成就了「消失」,讓我們對城市的記 憶成為了一些不可識別的處境。原來 Ackbar Abbas 對90年代香港有關 "deja disparu" 及「逆向幻覺」 (Reverse Hallucination) 的論述,在我城幾經消失又重生的今天,也仍然管用。

在這個複雜多變的(影像)世界中,我們再沒有似曾相識的印象;就算隨著本土意識的興起,我們還對許多東西都視而不見,直至某些東西呈現,或是被我們「發 現」之時,它已是消失前的迴光返照。鄧凝姿的作品,仿佛還多了個新註腳——我們對許多事物不是視而不見,骨子裡還是知道某些東西正在消失的,而重點在於, 我們到底有多關注這些消失的東西(或是這些消失的東西對大眾來說有多重要),還是抱持事不關己的態度,將自己假裝成毫無關係的過客,讓虛無與消失持續?

後記

「這裡的街道真好」,對不同人來說自有不同理解,它可以是陳述,也可以是反問。
反觀作品偏向白描式的描繪,同時記錄了情感,可見鄧氏的繪畫是很單純坦白的,甚至帶一點玩味。我一直擔心這次的「解畫」是否借題發揮、過分詮釋,藝術家在 創作中,不一定帶有強烈的動機與想表達的東西。我們所指的藝術性,更多是由創作的對象及表達形式,聯繫到我們的感知領域,再加以詮釋而得出來的「成果」。

好的作品能夠啟動了觀眾的想像,這想像可以是感性和記憶,也可以是理性與認知。好的畫作,大抵不論藝術家的立場如何,作品總能讓大眾聯上不同的語境,有時 是形而上的人文價值與情操,有時是在地的社會議題。繪畫這種跨越傳統與當代的藝術媒介,至今仍有不少人著迷的原因也大抵如是。